4月，北京。2026年世界杯官方系列授权产品发布会现场，镶嵌着五彩螺片的太阳镜、流光溢彩的机械键盘、几件纹饰精美的首饰盒与梳妆镜，引发中外媒体驻足拍摄。它们不是国际大牌的新款，而是来自江苏扬州非遗珍宝馆的漆器螺钿作品。

这是世界杯百年发展史上，首次大规模将中国传统手工艺纳入官方授权产品体系（详见本报6月14日A3报道）。作为扬州漆器髹饰技艺传承人，韩丽娟出席了这场发布会。此次世界杯官方授权产品全国仅有的三位非遗特邀大师之一，由韩丽娟主创的螺钿镶嵌系列，成为江苏“独一份”入选作品。

接受扬子晚报紫牛新闻专访时，韩丽娟表示，其实自己在大学里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却在扬州漆器厂技术中心一待就是二十年，她守着传统手艺，也守着它慢慢长出“新”的样子。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孔小平

剪辑 周嘉楠

“五彩斑斓的黑”

这次合作的契机，始于去年12月。国际足联授权方主动联系上了扬州非遗珍宝馆，他们准备面向全国遴选优质非遗技艺，标准很严苛：工艺够不够硬核？文化够不够中国？市场够不够年轻？

数十项顶尖非遗项目同台竞技，扬州螺钿凭什么能杀出重围？韩丽娟给出了两个关键词：分量与年轻。

扬州漆器的历史，可追溯至战国时期。两千四百多年里，它一直是中国木胎漆艺的重要代表之一。扬州漆器髹饰技艺主要有十大工艺门类，螺钿是其中最具视觉辨识度的装饰技法之一。早在唐代，扬州的螺钿镶嵌工艺就已相当成熟；清乾隆时期，扬州成为全国漆器生产制作中心之一，民间作坊林立，形成了漆货巷、螺钿巷等众多以生产漆器为专业的街坊。

而“点螺”作为国家重点保护的高档工艺，选用夜光螺、珍珠贝等天然材料，精制成薄如蝉翼的螺片，再一点一丝地点植在漆坯上，经髹漆后呈现出“随光变幻、明亮如镜”的艺术效果。用韩丽娟的话说，这就叫“五彩斑斓的黑”。

不过，真正让国际足联眼前一亮的，或许是螺钿“够年轻”的那一面。

韩丽娟介绍，此前扬州漆器螺钿系列就与阿里巴巴旗下手游推出过联名活动，吸引全国乃至海外年轻人涌向扬州“抢课”，“线上几秒钟全部抢空，受众基本是20到35岁”。

如何让两千多年的古老技艺与现代足球产生化学反应？构思设计语言的那段日子，韩丽娟反复否定自己，“前前后后自己推翻的就有五六稿”。

直到有一天，她从足球在绿茵场上划出的充满动感、富有变化的弧线得到灵感，想到了“缠枝纹”。缠枝纹枝蔓缠绕，生生不息，节奏韵律感极强，是中国传统经典装饰纹样之一；而足球在时空流转中的那种流动感，与缠枝纹在精神内核上是相通的。

于是，她决定用螺钿的流光溢彩，把缠枝纹与世界杯视觉元素嫁接起来，“这样既足够中国，又足够世界”。

技术和产量，都是难关

想法很美，但落地不易。

过去两千多年，螺钿主要镶嵌于木胎。而这一次，摆在韩丽娟面前的材质清单是合金金属、新型树脂、高分子材料。“天然贝壳在金属和树脂表面的附着力、大漆在新材料上的干燥收缩比例，全都没有先例可循。”

失败接踵而至——脱漆、开裂、变形，一次次推倒重来。“我们采用的天然螺钿材料，贝壳本身就是弯的、凹凸不平的。要在合金键盘表面做到吻合度极高、平整度极高，就像把一片树叶完美贴在一个铁球上。”团队不断调整配方与工艺，最终攻克了技术难题，将传统技艺完美附着在了现代材质之上。

这场硬仗打下来，韩丽娟的信念更坚定了：“传统工艺不能永远活在木头里。现代材料更稳定、更多元，为什么不能为非遗所用？”其实韩丽娟的这份“不安分”十年前就有了。她向记者展示了她此前一直在研究的传统工艺与家居空间的融合案例，“让非遗从橱窗走进日常，嵌入生活场景，才算真正有了生命力”。

技术问题解决了，下一个问题更难——产量。

世界杯官方授权产品是标准化快消品，要求短时间内交付足够数量的货品。而传统漆器完全依赖手工，一件精品花一两年是常态，连下料都得靠师傅一点点用刀拉出来，精准度参差不齐，效率极低。

“在以前，这几乎是不可调和的矛盾。”韩丽娟坦言，很多传统手工艺之所以走不出“小众圈子”，根源就在这儿。

这一次，团队果断引入了激光精密下料。“精准度极高，效率提升了数十倍。我们把最耗时、最重复、人力容易出偏差的环节交给科技，但在打磨、镶嵌、髹漆、推光等20多道核心工序上，必须保留纯手工内核。”

这个决定并非没有争议。但韩丽娟认为，要的是技艺的魂，不是技艺的苦。如果靠手抠贝壳能抠出标准化商业订单，那非遗永远等不到它的春天。在她看来，“科技”与“手工”的边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各司其职：激光负责精准，双手负责灵魂。

也正是这种“双手加科技”的新模式，让螺钿第一次具备了大规模商业量产的能力，为非遗的“自我造血”蹚出了一条路。

“理工女“的漆器缘

在扬州漆器厂技术中心扎根二十年、手握多项重磅作品的韩丽娟，大学其实读的是计算机，和传统手工艺术完全不搭边。

2006年，计算机行业正是热门，韩丽娟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扬州。恰逢老牌扬州漆器厂打算新设电脑设计部门，急需懂计算机的人才，她顺利入职，就此和漆器结缘。那时候厂里老师傅全靠手绘效果图，画图慢、修改麻烦，韩丽娟用电脑建模绘图，又快又精准，给老工坊带来了全新的设计方式。

起初只是一份工作，而真正留住她的，是漆器独有的魅力。“做漆有很奇妙的不确定性，天然贝壳、大漆每一批料子质感都不一样，你永远没法完全预判成品效果，要不断调整、不断尝试，这种挑战特别吸引人。”

选料是第一道关，也最见功力。韩丽娟以螺片举例：不是所有贝壳都能用，淡水贝便宜，但霞光不够丰富；海水贝光泽灵动，可成本翻了几倍不止。产地也讲究——南海的、东海的、不同岛礁的，色泽各有所长。珍珠贝是常用料，海水珠贝和淡水珠贝表现又不一样。这种挑剔，很像珍珠养殖，天生天养，半点勉强不得，“选料不仅关乎材料成本，更直接决定了最终作品的光泽、色彩与艺术表现力，是传统工艺中不可或缺的匠心环节。”

从计算机专业到传统漆器工艺行当，跨度之大，外人难以想象。她跟着老师傅们从最基础的设计认知到后来的独立创作、熟悉掌握每个工艺的流程技法、熟知每种材料的特性。行内人都清楚，漆器入行门槛极高，沉下心学五到十年都未必能独立创作，这也是现在年轻人不愿踏进行业的主要原因。

2007年，她正式拜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宇为师，系统学习漆器专业设计。白天在车间实操、向各位老师傅请教，下班之后她也没有停下学习，常年往返画室、各大美院，补习美术理论、现代设计相关课程。这个坚持，一守就是二十年。

从事漆器创作设计以来，韩丽娟在保留传统工艺的基础上，尝试用现代设计手法重新表达，将漆器与当代生活建立连接。

多年来，她产出了不少极具分量的作品：戗金彩绘（雕填）作品《朱姿粉黛》曾获第20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精品展金奖；作品宝螺镶嵌《欣欣向荣》座屏入选外交部“外交礼品特展”。

她还曾主持多个重大的陈设艺术项目，包括G20杭州峰会、中国驻丹麦大使馆、国家222工程中国国家版本馆中央总馆、扬州东站等，扬州螺钿的光彩，就这样走进了国家叙事。

比如，她主持设计了2016年杭州G20峰会会场及接待场所的室内陈设。团队用6个多月时间，以刻漆、彩绘、百宝镶嵌及磨漆画等工艺为主，完成了巨型壁画《西湖揽胜》、《花家盛境》、《凌波仙子》、《高山流水》及描金山水图等多组作品。

2018年，她主持设计了中国驻丹麦大使馆接待场所的室内陈设艺术项目，以螺钿镶嵌、彩绘工艺为主，将丹麦国花冬青与中国传统团窠纹结合，用现代设计语言呈现传统工艺。

2021年，她主持设计了国家版本馆中央总馆的室内陈设地屏，以雕漆、刻漆、木雕、百宝镶嵌等工艺完成，历时近一年，作品目前陈列于国家版本馆。

“每一代做漆器的人，都有自己的风格。”韩丽娟说，相比一味复刻古款，她更偏爱带现代感的设计，一心想把漆器做成日常能用上的物件。

当年的“门外汉”成了“守艺人”，但她觉得自己仍然有学不完的东西：“你以为吃透这项工艺，换一批新贝壳、新材料，又会冒出全新难题，这也是传统工艺最迷人的地方。”

传统工艺可以属于未来

现在的韩丽娟有两个身份。她既是扬州漆器髹饰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也是扬州非遗珍宝馆文创宣传部主任。

前者让她专注于技艺本身，后者逼她跳出技艺看全局。“当传承人，想的是怎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现在兼顾做管理，想的是怎么让扬州的非遗资源聚起来，形成良性循环——通过商业策展、IP联名、机制创新，让手艺人不仅传承技法，还能拥有自我造血的能力。”

她举了一个例子：珍宝馆开发的研学课程，面向不同年龄段推出不同体验，线上线下联动，很多课程一推出就被抢光。“这不只是卖课，是让更多人亲手摸到螺钿的温度。”

不过，韩丽娟也有实际的顾虑。“现在年轻人不太愿意用五到十年来投入一个结果不确定的行业。”漆器传承周期长，出师难、变现慢、职业路径不清晰，对追求效率的年轻人来说缺乏吸引力。

她尝试通过“破圈”来改变这种局面，“要让年轻人看到，非遗可以是手游联名课、世界杯周边，也可以是日常使用的产品。它有市场前景，也能有稳定的收入。”

采访临近结束时，韩丽娟不经意“剧透”，“传统工艺与人工智能产品的跨界研发已经进入样品阶段。有机会你们一定会看到——螺钿的流光，可能会出现在你每天面对的那个智能设备上。”她认为，传统工艺不必受制于传统思维，它属于所有未来。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